小驴屹耳

Precious

说明:这是我为《Endless》客串的小文《/ru:t/》的姊妹(CP)篇。其实这篇是先构思的,手法上学的是AO3上作者 brightly_brightly 大大的 Monday Prologue(完美佳作,墙裂推荐),可《/ru:t/》因为要交稿早早完成,这篇倒拖了一年。它停在一个不明朗的时间点上,看过《/ru:t/》的小伙伴们应该知道,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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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初秋的纽约,夜里十一点钟已经有些飒飒的凉意。你把仍然止不住微微颤抖的右手深藏在皮衣口袋里,手心里攥着一把指引你从街角处情趣用品店顺走的电击枪。还不信任你用真枪:氯丙嗪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这当然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皮衣另一侧的口袋里有一只麻醉针管和一卷束带。你向报告:“我并不确定这些有足够的说服力。”

“我需要你们合作,”你的上帝回答。“她不帮你,就会有无辜者丧命。告诉她这个。”

“无辜”是个你无法认可的字眼,但若说你在Stoneridge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有在的时候你暂且可以不那么固执。纽约夏末初秋夜里十一点的空气吸到肺叶里清凉而甜蜜,令你重新知觉到自己有一具鲜活的肉体,你的脑子清澈明锐是从来没有过的,你觉得你可以永远这样醒着,永远这样活。永生里还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呢?无辜就无辜吧。何况看上去人世间并不是真地没有这回事:Sameen Shaw,这个你第二次要去会一会的女人,竟然能被“无辜”说服,如果真有无辜,应该说的就是她吧?

你这样想。但那一天的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

你读过她的档案,从头到尾就写着一个字:完美。除了⋯⋯5英尺2英寸的身高看似搞错了。真地可以吗?你在心中打了个问号。这样小只,小到可以让你装在口袋里带走。但读档案的时候你还不知道,5'2"在真实的空间里比写在纸面上还要小:曼哈顿萨福克酒店1458号房间,她第一次站在你面前,你差一点儿要怀疑那份档案是否被注水。这种感觉持续了许久,哪怕很快你就吃了她一记拳头,看上去并没有蓄力以致你全无防备(告诉你她拿捏得其实还算准,用的力道只比够令你失去意识多了那么一点点),是真地力大,真地疼,教训你再不敢轻视她的身高;哪怕那一天已经过去多年,你已经亲眼见过无数次她赤手空拳翻江倒海,只要她回来站在你面前抬头看你,你就会记起来这最初的错愕。她坐在你摩托车的后座上几乎没有重量感,你好几次都担心她已经摔下去了而你没察觉。你需要低头看见她规规矩矩摁在仪表板上的手,才确认了她还在。

“你可以圈着我的腰的,Sweetie,”你想告诉她。但你不确定你有足够的说服力。

你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很多的夜晚,她圈着你的腰把自己贴紧在你身上,她的怀抱有一种奇异的广大,容纳你,你们的心脏牵连起彼此的肌肤骨骼一起跳动,砰、砰、砰。

Axis II,她的档案里这样写着,不是医生的诊断,是她的自述。你的指尖划过那几个字,你的心在笑。世界上真有这么好的人呐。

*

她实在是长得招你喜欢。大部分人类一躺倒就垮得丢盔卸甲,但她刀刻斧凿般的面部线条睡梦中依旧俊朗,手臂上仍然鼓胀着肌肉,身体保持了低度警惕,轻轻拉紧,随时能弹起来制服你,教你不敢大意,反复地掂量手中的电击枪。你不允许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打扰她的睡眠,能多看一秒是一秒,你怎么都觉得看不够,因为真人比官方档案里的照片还好看,那张脸饱满而立体,神情与她面对证件照相机镜头时一模一样,甚至睡熟了也未改变:似乎已经意识到要按捺一下杀伐之气了,但对人生的不耐烦还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觉得她大概是不会笑的,Axis II,对吧,虽然你们各有各的道理,你跟她,你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一样的。她应该不止是一桩任务里必要的工具。或许你们能长期搭档,这一可能性在机器的计算里显然从一开始就足够高;没准儿你们还能做朋友——如果你能跟任何人做朋友的话。

Harold不算。Harold是创造了上帝的人,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是不是朋友无妨。

但Sameen,啊,这只小小的Sameen,你好乐意玩耍。你并不真地羡慕Harold养了只更新纪灵长动物作宠物,你和Shaw的互动要有趣得多。不管别人是什么感受,你觉得她是甜味儿的,你叫她Sweetie;你摸她的脸像逗弄一只跟你不熟的小猫。你期待她会咬你一口后跑掉,但她把白眼翻到德克萨斯去了也无半步退缩。你就是有这个本事,你可以把任何听起来显然别有用心的胡说八道编织在纯洁的职业语境中,她拗不过也躲不掉,构筑了近乎抗敌的防御也不行,你抛过去的所有情意绵绵,她就是再不想搭理也会僵硬地回一句问候。哈,别以为你不知道她的僵硬冰冷多半是客套,这个游戏你们各尽职责玩得进退有据,默契有如你展开地图她就会挪走桌上的杯子。她也知道你知道,你的机智压不过她的,你用的每个字夹带了什么私货都能被她分辨,拆解,不怒不愠,水来土掩,就像她用精湛的技艺,面无表情地从你受伤的身体中取出子弹。

棋逢对手,美妙。只是那一天的你无法预见,她有你没有的杀手锏。

她对你笑,整个游戏就崩掉。

她有泪,虽然你没看到。

*

其实这也不怪你,大的图景应该是负责。你只知道未来可期,它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不关心。你专注于接收指令,执行的意志,这是一秒接一秒的,三秒钟之外的事情看起来都很遥远,你哪里会操心以年月、天、小时、哪怕分钟计量的未来里有什么麻烦。它来的时候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你留,你不知道什么触发了它,或许是那一刻你眼睛里的爱慕过于赤裸裸:这是你的毛病,你知道,你也改不了。你只是不知道Shaw会这样回应,虽然,在某种意义上,你期待。

但你们应该就停在那一步了,对吧?可信任的同事,需要时的旅伴,时不时互惠一下的朋友。够好的了。你也知道她不留恋,这是从一开始就写在那份档案里了的,你已经确认过并喜欢那份档案里的每一个字。留恋是你的问题你要自己处理,你处理不了的是她太好了;你们太好了,你不知道会有那么好。刚硬的外壳下面Sameen在所有该柔软的部位柔软,你有足够的耐心把它们全都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捂化;她对付起你来就省事得多:她把手掌摊开让你把自己放在那里,你就除了她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

可有些时候,她会多到让你受不了:你什么都应付得来但Sameen会让你受不了。她了解你的疲惫(你太累了,机器从没有说过这是份容易的工作但有时候你太累了)。她会察觉机器有没有在和你说话,判断你的伤在哪儿、什么程度,什么样的事情做不得。她甚至会笨拙地管束你:这就很没礼貌了,她明明知道你在拯救世界,救Harold,甚至John,当然还有她。你有多重要只有她懂,不是吗,从一开始就只有她懂;所有人都想把你关进笼子里,只有她要放你自由。

可也是她,牢牢地箍着你的身体,低吼着你无法分辨的音节偷偷钻进你的骨骼血肉,你的心脏被她撑满得要裂开。你只有叫喊:Sameen、Sameen,你是在求饶,可你管不好自己的声音,它太放纵,或者是她、你也一样。你应该管住自己的,你想,可耻啊,你活下去是为了要做别的事。

为了她你可以违逆:这种麻烦,超出那一天的你最放纵的想象。

*

Sameen Shaw会帮助你完成眼前这桩任务:这是你可以想象的,虽然你们上次见面时你并没有给她留下好印象。即使没有机器给的确定,你也直觉地相信她站在你这一边,没道理地,你就是相信,看进她的眼睛就足够了。未来的岁月里她会用她小小的身体为你织一张网,无论怎样危急的状况她都会找到你,把你拉回到安全线的这一边来。人类不可信任但是Shaw,哦Sameen Shaw是另一种存在。同样的地狱换成任何人、哪怕换成你,都只有粉碎的结局吧,你不敢想,想只会疯掉,但她冲出来,在破碎的地方更强壮。

真遗憾她不知道她有多好,总要想办法告诉她才行。很久很久,你想不出来。你可以用一根手指把世界搅得团团转但你无法描述Shaw。就算你能描述她大概也不会当真,毕竟你轻浮的玩笑话讲过太多,只怕是要你死了她才肯信,可你是永生的。

你永生,无论她信不信。肉体是早该被扔进进化博物馆的古董。

*

有什么是舍不得的呢?Lionel给你起的糟糕(但不得不承认妙极了)的外号,还是John不会用筷子的滑稽模样?Harold的关心吗?其实不多,虽然他肯叫你Root已经是一切。Bear,对了,这个大概是了,你不知道你可以喜欢狗。你还没有尝过的食物的味道,你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在这件事上你学到如Shaw一般的激情。当然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去了解一下也无妨,比如⋯⋯如果真地为家居装饰争执起来,你能不能扳得动Shaw。说你能,但你没有那么自信,总要自己去确认一下才好吧?不过不行也没什么关系,你追求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夏末初秋纽约的夜色这样好,你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这才是你最喜欢的状态,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那一天的你轻松地走进Sameen Shaw的公寓,肢体敏捷,精神抖擞,你有些洋洋自得。固然你从来都是骄傲的,狂妄是人类无药可医的绝症,连Harold都不能免俗,但你觉得你已经不一样。只有你不一样,你被治愈了。迄今为止的人类宗教崇拜的都是伪神,以谦卑的名义行狂妄,你、你一个人,是只有唯一信徒也是唯一先知的真宗教的全部构成。你那样清晰地看见未来的图景在你眼前铺开,如纽约的轮廓线被灯光勾勒在辽阔的蓝色夜幕上。Harold开启的,将在你的手中完成。

你是根。熟谙绑架和操控,骇入人心如骇入电脑般容易,现在更有了直达天听的灵通,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呢?你不相信你有漏洞。你不知道强大如Sameen Shaw也有脆弱部位,不能理解连机器都是可被勒索的,因为有些东西、有些人,无可替代。没有谁能够免于软肋:你是在漫长的疼痛后才领悟了。但那个晚上你站在她床头看她熟睡的时候,你不知道。那一刻你自信已经把她看得透透的。

“‘Sameen’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你问你的上帝。

“波斯语,珍宝。”

噢,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准确的翻译了,你想,笑着,掏出了电击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