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驴屹耳

物理细节(十七)

说明:这一篇的起因是在汤上看到一篇少年肖根AU(链接在此),被结尾处一个小细节甜到。不知作者这一笔是否有意关联到502里的一句台词(如果是的话真地非常巧妙啊)。


***


Physical Details. Ch. XVII



        若没有机器的提示,Root是不会记得的。

        出乎她的意料,关于模拟界面,重启成功后的机器能够正确记忆的多是一些琐碎至极的小事;相反,那些真正重要的事件虽然也被找回,却往往尴尬地飘荡在浩瀚无边际的数据流中,落不到它们本来的位置。同一件事情放置在错误的时空场景里会生成截然不同的意义:机器忽略了她的一些不怎么磊落的事迹发生在她们相遇之前,也不能够理解那之后她仍然会做违背原则的选择,她的选择经不起道德诫命的审查,却是某个具体情境中的绝对必要。

        琐事则不同。因为渺小,无重量、无意义地弥漫过一大片时间线,它们是无须被精准定位的。Root从小就爱吃苹果,现在仍然爱吃,将来也不大可能改变;以前她一杯黑咖啡便可以充作早餐,最近她习惯橙汁和煎饼,以后可能又会回到黑咖啡,或者爱上火腿蛋松饼也说不定;火腿蛋松饼是Admin喜欢的于是连带着影响了首要执行人和模拟界面,Admin还喝煎绿茶、听贝多芬⋯⋯

        不不不,小姑娘,人的喜好不是永恒不变。Florence and the Machine,试试多放几次他就听得进去了,以及⋯⋯

        机器默契地替她完成这个念头。“斯里兰卡红。”

        她赞许地点头,找出茶包扔进篮子里。

        “记得带上防晒霜。”

        Root愣了一愣。久居地下,她几乎已经丧失白昼的概念,对地上那个世界的想象也都是夜色的。


*


        “你真不够资格做一个德州女孩,”Shaw的话音里满是鄙夷,“太阳烤一下就成了这样。”

        “德州并不只出产牛仔,Sweetie。”

        “对,还出产活了几十年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晒伤的白痴极客。”

        她当然是知道的。十四岁那一年她去城里的医院探望母亲,盛夏的正午从Bishop镇出发,穿着前一天刚刚买的一条牛仔蓝无袖连衣裙,白晃晃的、有着颗粒状质感的阳光打在她光裸的手臂、小腿和足背上,教她觉得自己是一株正在疯狂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她贪恋这野蛮生长的感觉,没有搭乘巴士,在烈日下走了近两个小时,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四肢赤红,但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长高了足足一英寸,以至于骨骼筋脉被抽扯着噼噼啪啪的响。

        “原来Sam穿裙子也很好看呢”,母亲的护士见到她时说,“不过你今天应该打好防晒再出来。回去记得用毛巾裹着冰块,给这些地方做一下冷敷。”

        接下来的一周她都老实待在家里,靠冷面包和凉水度日,默默忍耐痛和脱皮。根不是枝叶,根是藏起来不见太阳的。她躲在暗处仍然野蛮地生长,圣诞节的时候她已经比学校里同年级的女孩儿都要高。

        她比Shaw高了足足有一个头;她比Shaw年长、多金,机智和见识也都是胜过的。但Shaw有时候对她说话,教她觉得她仍然只有十四岁,是别人眼中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上次在迈阿密你不肯下水是因为怕晒?”

        她犹豫了半天,到底要不要承认这件令人难堪的事。“嗯⋯⋯那是⋯⋯那是因为我不会游泳。”

        Shaw在她背上涂抹乳膏的手掌停了下来。“你是怎么活到这个年纪的?我是说,在遇到我之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


        有时候她自己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在Shaw之前,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以及之后。她是怎么居然活了下来的。

        她不知道机器将“记得带上防晒霜”这条信息放置在记忆库中的哪个位置,但那个位置上应该还有很小很小一个片段的Sameen Shaw。


*


        人类全部已知的知识都装在Root的耳朵里,这件事好像Shaw从来都不曾真地懂,她叮嘱的语气像极了停留在那个酷热夏天记忆里的护士。“乳膏只能止痛,解决不了掉皮⋯⋯得事先预防,这种情况下每两到三个小时就要补一次防晒霜。嫩皮长出来,会痒,不要挠。新皮肤屏蔽功能差,少往脏地方跑,多吃水果蔬⋯⋯嗯,这个我多余提醒。可以用一点生长因子凝胶,回纽约再说吧⋯⋯”

        这样的人不被允许做医生,是世间最可耻的错误。

        她翻过身来看着盘腿坐在她胯侧的Shaw,仔细观察两人的身体截然不同的构造,Shaw小麦色的皮肤令她艳羡又爱慕。她们共同经历烈日的炽烤,Root身上曝露的部位由苍白转赤红再转暗黑,过程令人痛苦,而Shaw看起来却宛如从头到脚新刷了一道亮漆,静置的数日间小麦色向着古铜色渐变,愈来愈深的诱惑,诱得她只想把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压紧,教两个人以最大可能的皮肤表面积接触⋯⋯

        不,接触还不够,她想要穿透,把Shaw压进自己的皮囊里,把自己塞进Shaw的骨缝里。她知道Shaw也想,和她一样想。Shaw看她的时候不动声色,但眼睛里有沉潜、凶猛的光。

        爱欲如焰亦如冰,冷热莫辨,只刺得她周身的肌肤呼喇喇地疼。


*


        “有些事情,他们从始至终都搞错。”

        “嗯?怎么讲?”

        有几个夜晚她花整晚的时间用手掌慢慢抚擦Shaw的身体,要比Shaw为她涂抹修复乳膏时更多出一百倍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抚过去,试图将一具泛黄褶皱如旧纸张的躯壳擦暖、展平,等待她什么时候开始愿意相信她是真的。这等待比她期待的漫长,却比她担忧的短得多。

        “他们不知道你是世界上最虚张声势的人,Root。简直到了可笑的地步。”

        “哦?”

        “他们把你造得像一头野兽,只会扑咬,急冲冲的,疯子一样。”

        她把她拉进怀里来,皮肤与皮肤最大限度的贴合,是一样的晦暗疲倦,但她已经可以隐约看见Shaw的眼睛里有跳跃的光。“我不觉得他们搞错了。我就是一头疯狂的野兽,急冲冲的,喜欢扑咬。”

        Shaw的脸上绽出多日以来第一个笑。“Root,你是我见过的最没用的人。你会⋯⋯腾地一下,就变红了。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见鬼,我都还没有亲到的时候,你就已经红得比晒伤那次还要吓人。⋯⋯这么久了你也没怎么进步。”

        “小心啊,Sameen,如果此时此刻的我是撒玛利亚人的捏造,你或许透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亲吻她。极轻极慢,像细风拂过微微发烫的羽毛。口齿间凉丝丝甜的滋味,教人记起童年时的夏天嘴里含的一小块薄荷冰。药膏渗入灼伤的灵魂,修复的过程是一场酥酥麻麻的痛。

        “此时此刻,Root,我不觉得我在乎。”


*


        她是在住进这幢房子将近两个月之后,才发现后院有一个游泳池的。站在卧室的窗边只能看见前庭的草地,要去到另一侧的书房,拉开窗帘才能看见楼下的一池水。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大多在睡睡醒醒间折转,半睡半醒间似乎时而听到水声,她以为那是自己彻底聋掉的右耳造成的幻觉。

        Shaw断断续续地搬来足够多的书将这个房间填充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书房,她仔细检查书架上的内容,发现很多卷册都是从她们原来的图书馆里找回来的,连缀编号里字母和数字组合成秘密的语言,她看过一眼便永远不会忘。

        “怎么做到的?”她惊讶地问Shaw。

        “John的功劳。”

        “可是Harold⋯⋯”

        “所以他寻回这些书,作为纪念。”

        此后又一个月,她终于能自己慢慢摸索着走下楼。在车库里找到穿着工装背心汗流浃背忙碌的Shaw,得逞地吓了她一跳:“见鬼,Root,跟你说过需要什么可以按铃的。”

        夏天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半年。温暖的夜晚里她们关掉所有的灯,两个人都脱得赤条条,Shaw先跳下去,再接着她也滑进水里。她牵着她从泳池的这一头慢慢漂向另一头,清凉的水抚过她残缺身体上每一处伤疤,点点星光洒在Shaw乌亮的头发和黝黑的肌肤上。


Shape of My Heart (14)

***


That's not the shape,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


        有一次,你问Sameen,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感兴趣的。你并不指望她诚实地给出答案;你甚至不指望她会回答你。你觉得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她会甩给你一个白眼,沉默地等待你的喘息平静,再把她刚才对你做过的事,换一种花样重复一遍。

        这又将是那种夜晚,你会在早上醒来时对着镜子,细细检数吻咬的痕迹。你总觉得它们并不只单纯是些印记而已,但你也无法确定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你始终怀着一丝惊异看待你们仍在持续的肉体关系:Sameen总在抱怨你的瘦和缺乏技巧,有些晚上你会搞得她很挫败,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想要停止的意思。你知道她在你之前从不曾有过稳定的性伴,哪怕你对“稳定”作如此宽泛的理解,以至于超过两次都可以算是“长情”。(这并不是机器告诉你的,而是写在她的特工档案里头;同一份档案告诉你你的身体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在Finch的图书馆里,”她松开你,翻身平躺好,眼望天花板,“看到‘ROOT’这个名字的时候。这是什么鬼名字?!”

        这太出乎你的意料:她的回答,以及她竟然回答了这件事本身。

        “⋯⋯有一张你的假身份照,心理医生什么的,听说她把男孩子们狠狠耍了一道,”她在讲述时嘴角有一丝近乎骄傲的微笑,仿佛你的所作所为跟她有什么关系,足以令她自豪。“那个样子与我见到的Veronica判若两人。当然,我后来知道你岂止可以是两个人⋯⋯”

        “所以,你是觉得每次跟你上床的是不同的女人吗?”你好奇地问。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你们还在如火如荼:Sameen Shaw从不曾有稳定的性伴,但Root每一次都可以是不同的人。

        “你真荒谬⋯⋯”她皱起眉头,重新抬起身体,向你压过来。你笑着张开怀抱。天呐你是有多喜欢这样抱紧她,感受她充满力量与弹性的身体与你的摩擦。你是永远不会厌倦的,你知道,你恋慕这躯肉体已经丧失理智。

        “⋯⋯操你,Root!”她恨恨地诅咒。

        你张口咬住她肩颈处的筋腱,她喜欢你这样做,你咬得越狠她越兴奋。噢,对、对的,操!对啊,来啊,那里、就是那里⋯⋯

        原来你们没有什么不同,你想,触发你自己的也是一张照片。靛蓝特工5A号长了一张英俊但没有表情的脸,有着最令你心动的清晰、锐利的线条。她不维系任何一种不必要的人际关联,这是ISA看重的特质,档案里历历记载着她的冷酷和高效,每一页纸都在提醒你不要从你身上的吻咬痕迹中读出比肉欲更多的东西。可是你们一次次地重复这样的拥抱、缠绞、扭打、吻、咬、冲撞⋯⋯你从来不怕她撞散你,她是摧毁者也是良医,会再将你修复。

        不只单纯是些肉欲的印记吧,第二天清晨你在检数身上的伤痕时会允许自己这样想。刚刚经历过那样的夜晚,谁会不这样想呢?

        你并没有特殊编制的代码。自我迷幻的错觉,超乎现实的期望——世人的小缺陷你全都有:这是Sameen Shaw让你领教的。

        直到你们的下一次、介于温柔与暴力之间的冲撞。你们冲撞出来的火花蔓延成一片焰火,在一个微小的临时宇宙中绽放。

        你是不介意活在幻觉中的,你甚至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从Stoneridge的那个电话开始,你的全部经历无非是一场模拟,只以数据流的形式发生在中西部旷野里的某个服务器农场。但你看进Sameen的眼睛,问自己这怎么可能是幻觉?

        你是一切皆可为虚拟的新世界的先知,却被一个人牵连在旧世界沉重的真实里脱不了身。你不想脱身。你只希望自己也有她那么好,能对她做到同样的事。


*


        “我很抱歉,Samantha,”Harold诚恳地说,“但沉溺于渺茫的希望是更大的伤害。生活应该向前。”

        Samantha,这不是你的名字,但你能体谅他只是不知道拿你如何是好。这个智慧的男人在该怎么称呼你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上进退失据:“Ms Groves”?那可以稳固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系(那是他想要的,不是吗?距离感、身份差异和你对他那一套铁律的绝对遵从);“Samantha”?则大概是他在表达同情和提议补赎。你也就是个普通女孩而已,他或许想这样说服他自己;她刚刚失去了自己最亲密的伙伴。你想告诉他这么伤脑筋还不如学学Lionel,用他早餐恰好吃的麦圈牌子作你最新的外号。你这辈子用过成百上千个假名字,你不在乎。

        他甚至开始叫你“Root”,这是违规的。为什么是现在?这种改变让你猜忌某种隐蔽的操控:善良如Harold哟,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让步也期冀你的让步。我承认你是你,那么你可不可以放松一下你自己?别再固执了,Root,转身看一看,失去了Sameen你还有我,看我像不像你一直缺席的父亲,可怜的小Samantha。

        你没有也不需要父亲。你自我发生;你是根。

        机器也开始叫你“Root”。她是他真正的孩子,他们联合起来用一个名字绑架你:“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Root。我很抱歉。”然后她告诉你叫你“Root”是Sameen的心愿,你连怨恨都无法不带有愧疚。

        “相信我,我知道失去你爱的人是什么滋味。”Harold继续诚恳地诉说。善良如Harold呀,你相信他知道失去爱人的滋味,但你怎么告诉他你失去的是跟他完全不同的东西?

        爱?那是属于Harold和Grace这些善良人们的,精致的、利他主义的道德,他赖以活下去的精神支撑。你对Sameen不是。你是天底下最最自私的人,你需要Sameen存在,不因为你爱她,因为她是你身体存续的必需。他教导你说真爱可以忍受分开,他就甘愿和Grace天各一方地白头偕老,时区的差异无法改变照在他们身上的是同样的月光。那么你的当然不是什么真爱了:你拒绝接受一个你无法触摸到Sameen的人间。她或许在地球的另一极依旧活着,活得好好的,但那对你无效。你要求她在你身边,用她的物理存在本身时时刻刻提醒你,你不过也就是血肉之躯的凡人。

        你的需求原始而物质。一个人怎么跟氧气和饮水说“我可以承受与你分开”?一个不吸收养分的生命怎样不死亡?

        “Sameen是爱你的,”他几乎要流泪了,“她希望你安然无恙。”

        哦,善良如Harold,你受得了他误解你但你受不了他误解Shaw。爱你?不,那不是Sameen Shaw。她从第一天就诚实地告诉你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她体会不到也装不出来。她照料你的伤病因为她是医生;你们上床,因为快乐;保护彼此,因为任务的需要;相互牵挂,因为⋯⋯大概仅仅是因为到底你们都还是凡人肉身,血管里流淌着人类的血液。她爱你的话就不会离开得那么决绝,就应该能把你离开她很难存活这件事计入考量。

        她不爱你。那本也不是你期待于她的东西。

        你向Harold道别。这一场徒劳的旅程,如果你只带走一样他教给你的东西,大概就是做人基本的礼貌。

        你也向机器道别。你不用再被他们精致的、利他主义的道德绑缚,但你可以保有这份礼貌。

        “Root,请你原⋯⋯”

        你切断耳蜗的电源。寂静轰响如雷鸣。


*


        你半聋,全哑,没有名字,漫无目的地在地球上流浪,直到Lionel的越洋电话在澳大利亚找到你。他不提别的事,只说Bear就在他身边,要你对它说两句话。你问他怎么知道你在哪里,他笑着说Cocoa Puffs你难道忘了我是大纽约的警察。你哄完狗放下电话搜索自己的行李:随穿随扔的T恤和内衣之外你的个人物品只有两件皮衣、两条牛仔裤和一只背包,你在其中一件皮衣——你从纽约带过来的那件,你曾把它落在Shaw的住处很多次——的领缝里摸到追踪器。

        Sameen就算不在你身边仍有办法锚住你,你觉得这很无理,可这联系是她安置的,你怎么可能亲手割断?

        Daizo、Daniel和Jason在珀斯有一间工作室,三个人每天宅在里面翻来覆去地鼓捣一些你没有兴趣关心的代码。在你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里面,这本可以是下一个巨头公司的萌芽,让三个稀里糊涂的男孩在短短几年之内富可敌国。你不忍心向他们点破那个世界已经没有办法按照原来的规则再运行多久了。他们今天是快乐的,何必打扰。

        (曾经的雇佣杀手竟然会这么想。这简直是菩萨心肠。)

        (Shaw,Shaw是这样的人,她不分享也绝不打扰任何人的快乐。她远远地站着,保护在你看来没什么意思的人间烟火。有些改变一旦发生就改不回去;她在你身上找出你自以为没有的东西你就再也扔不掉。)

        他们礼貌地对纽约的一切人事闭口不提,你疑心这是因为John提前做过预警。看在你救过他们三条命的份上,他们欢迎你每天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他们的创业。你需要这个:数十台电脑同时运行发出的嗡鸣声令你思绪安定;你甚至在想要不要重新开启耳蜗,好恢复听域里24小时不间断的背景噪音。

        “Harold将会需要你的帮助,很紧急的,就在这几天。”Daniel的声音打断你的胡思乱想。他一边递上来帮你买的三明治,熏牛肉,不加蛋黄酱,正常量双倍的黄辣芥末——连Daizo都受不了的,你现在也能吃得下了。

        “机器与你们还有联系吗?”你吃惊地瞪着他。你已经帮他们彻底脱离了那个世界,机器不该把他们再牵扯进来。

        Daniel犹豫着点了点头。“很抱歉,Root。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

        你推开他捧着三明治的手,快步走到一台电脑桌前。“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命令。

        “耐心,”屏幕上一个一个字母极其缓慢地跳出来,仿佛她在艰难地搜索正确的措辞。“我可以请求你的一点耐心吗,ROOT?”

        你转身看了看你所在的这间屋子,第一次意识到它奇异地像一个扩容数倍的地铁车厢。混乱的电线复杂地缠绕,是一张将她锁住的网。她生而沉默,你是唯一听得见她声音的人。你责怪于Sameen的残忍,机器同样可以责怪于你。

        “告诉我,你说的‘耐心’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ROOT,现在还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你可以找一个新的模拟界面。”她应该这样做。你是不称职的。

        “我只想要你。”她用慢慢跳出来的一个一个字母组成回答。

        Daizo和Jason在那一刻也走了进来,傻傻地垂手站在一旁。仿佛有什么人在你脑袋上敲了一记闷棍:你自己都放弃了但还有人在继续属于你的战斗,无论他们看上去是多么地不称职。

*


        当天晚上你登上回纽约的飞机。那个曾经的世界,Sameen为了让它多续几秒钟愿意舍掉自己的命;它的每一个细节都会提醒你你失去的是何等的珍贵,但你还是必须回去。

        那个世界你再恨也得救啊,它给了你Sameen。



“消弱突现”:一个可以用来解释近日很多事情的心理学术语但我说的只是POI 510

一篇小论文,论“消弱突现”

(其实真正的题目应该是:论“涉及POI,我有强迫症”)


[论文的前半部分是在微博里写过的。我不知道怎么拷贝微博链接,只能笨拙地再po一遍在这里:]


六一的时候,在汤上读到一篇帖子(TUMBLR链接),论证根妹没死,用的是我个人不接受的一种思路:这一切都是设计(根妹哪怕不是设计者也至少知情),为了逼迫宅总改变策略。我不接受它是因为它的操纵意味太重,不符合我自己对机器和Root的最根本的认知。但这是我个人的偏见。不少人按照这个思路来构造“根妹还活着”的假想剧情,完全可以成立,没有问题。


但帖子里提到并仔细分析了的一个心理学术语,引起我的注意。510里面根妹和宅总在车内的对话,当时宅总已经是一幅厌世的状态,说“这团乱局不是顽强的地下抵抗运动,而是回光返照”。“回光返照”,英文原文是extinction burst。准确的译法是“消弱突现”。感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自己去查一查,属于心理学101课程里会讲到的基本概念。


字幕版美剧,都有不同程度的不准确甚至错讹的情况,POI的字幕做得算是精品了,但也不是没有个把问题。如果涉及到关键人物和关键人设,就需要澄清。比如根妹所谓的“不期待善终”,我觉得是最大的误会。更早的,她的一句话被翻译成“我可是个甜心呢”,这一句不那么关键,但同样涉及人物的自我理解。原话是“That’s so sweet”。根妹不认为自己“甜”。那句话要表达的意思是:她觉得宅总被保护得太好,对世界的理解太单纯(以为是非黑白皆有因果)。


回到“extinction burst”。这是一个心理学术语。以宅总知识渊博的程度,他是不会在想要表达“回光返照”的时候说“消弱突现”的。


至于“消弱突现”这个术语出现在这场对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看完了汤上那篇帖子,也不是很明白。容我再仔细想想。


***


[后半部分是临睡前想起来的。所以说“强迫症”😓😓😓]



汤上那个帖子,我又读了一遍,勉强理解了汤主的思路(截图附在后面),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刚才突然想明白了:我跟这位汤主的分歧,在于对“消弱突现”的主语理解正相反。他/她认为宅总指的是自己;而我觉得他指的是“你们”,或者说TM小队;再具体一点,是除他之外的TM小队——以Root为首,也包括与Root持相近立场的TM和以老师,还有立场从来不是很明确,但仍然在战斗的四叔和大锤。


解释一下“消弱突现”这个心理学术语,它有特定的专业意义,不是中文的“回光返照”。中文中“回光返照”这个意思用英文也是可以表达的,但不是“Extinction Burst”。


一些心理学入门读物对“消弱突现”的解释,喜欢拿“减肥”做例子:我胖,想减肥,积极锻炼,合理饮食,收到一定的效果,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然而突然有一天,我强烈地贪恋起巧克力蛋糕来,打开冰箱,想:就吃一口吧,没事的。然而等我反应过来,一整个蛋糕都没有了。心理学家告诉我:这就是“消弱突现”。我对“不健康的”美食的渴望,深植在人类在远古时代因食物匮乏而形成的“趁着有吃的就要努力多吃”的基因里,“消弱突现”是我的大脑对“正向激励”(饱食的满足感)被剥夺的暴力抗议。


这种解释多少有些绕。我觉得更容易理解的例子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小孩子无理取闹,目的是引起家长的注意,哪怕呵斥甚至打骂,也是注意的一种,是对这种哭闹行为的“正向激励”,所以对付它最合理的方法,就是家长必须狠下心肠对他们不理不睬。“正向激励”没有了(“消弱”),他们久而久之知道这种方法无效,就会放弃。但在放弃之前,他们会闹得变本加厉(“突现”)。如果这个时候家长妥协,就是屈从于“消弱突现”,此前的努力付之东流。


“消弱突现”是一个很重要的心理学概念。上世纪60/70年代,有心理学家用实验方法证明动物可以被条件反射训练得按照他们对“正向激励”的预期有无,做出貌似被理性思维驱动的行为,虽然只是个十分简陋的形式(比如关在笼子里的鸟很快学会怎么用不同方法获取食物),但若推而广之,这个模型可以被用来证明人类的一切看似“理性”之举,无非也是条件反射训练的结果,人之高于动物的理论基础被动摇了。可以想象,是很颠覆三观的事。


当然我们不用考虑那么形而上学的问题,宅总也说“我没有谈论形而上学的情绪”(I’m not in a metaphysical mood),那么他在这个语境里提到“消弱突现”,是什么意思呢?


上下文是这样的:根妹刚刚完成了整部剧中最漂亮的一次stunt,天窗狙击,在纽约城的街道上造成敌人和无辜市民车毁人亡的混乱。更早一些时候,以老师为保护宅总大开杀戒,以及根妹大锤当街拦截撒玛利亚人车队火爆枪战,也是一场牵连多人死伤的大混乱。这应该就是宅总说的“mayhem”。他对这场“混乱”的理解是:这不是什么英勇的地下抵抗运动,而是“消弱突现”。


什么“消弱”了?正向激励。在TM小队那里,就是不断努力救号码而得到的价值感。现在这个价值感没有了:无论救多少人,死的更多,宅总厌倦了。在512中我们看到他对TM讲的一段话,也体现着他的这种彻底悲观主义的认知:善良的人们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是没有用的(“But the world without you wasn’t definitely better or worse than the one we currently inhabit. It was just different”:赤裸裸的道德虚无主义。)当然他最后突破了这种悲观,他选择奋起,积极抗争,并英勇牺牲。(513里在意大利与Grace再续前缘,我个人理解是他临终的幻觉。)


什么是“突现”?就是根妹、以老师、大锤、四叔这些还在抗争的人,变得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这是他在这个时间点上对局势的判断。仅仅是这个时间点而已。


纯个人理解:大善必能为恶。善恶相对主义不可怕。可怕的是陷在形而上学思辨的泥沼里,丧失行动能力。




Shape of My Heart (13)



***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十多年以后,有一个男人——一个足可以扭转你对“男人”这个词所有负面认知的男人——慢吞吞地向你描述了你的故乡小镇今日的面貌,那里的图书馆,酒吧,学校,警局,棒球场,和你童年时的朋友留在那里的墓碑。

  他的声音粗糙暗哑,质地奇异地接近你脑海中浮现的影像:一股缓缓擦过德克萨斯原野的,焦黄的阳光下携着沙尘的风。然而那一刻你和他正被堵截在州际公路上,闭锁的车窗外是暴雨倾盆,你们的车在漫天卷地的水里像一片飘摇的孤舟。画面的落差之巨大,不似同一个人间。

  Bishop镇里还有几个人能记得汉娜呢?你想。而在那个小镇之外,这个世界上还知道汉娜曾经存在过的人,就只剩下你和他了吧。你们的共同话题很少,能触碰的就更少。实际上,这几乎是唯一的一个。你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茬儿。

  “想起来也很奇怪,”他继续慢吞吞地说道,“去Bishop,是我同卡特唯一一次旅行——如果你可以称那是‘旅行’的话。”

  你有点儿想告诉他你对故乡的记忆,最清楚的一个画面是汉娜在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停在门口回了一下头。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你身上,她是想确认她喜欢的那个男孩,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开。然后门就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便是关闭了你的一个世界。一个你还可以相信“正确的设计”存在的世界。你被它关在外面,或者也可以说你将它锁在你自己外面——总之,你们再无相干了。

  与这个男人的想象相反,你并没有那么留念童年的友情,年复一年寄到同一地址的《花束》,与其说是阴毒的报复,不如说是你对自己曾经无知的持续冷嘲。汉娜走了,无非也就是一关门的事,与你走出母亲病房时回头看见两扇门缓缓阖上并无不同。你的母亲没有葬礼:葬礼是演给还活着的人看的,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需要看,你也不需要。你花钱雇人安排好一切,你的记忆中病房那两扇门终于闭合的一幕,就是母亲的尘归尘、土归土。又一个世界——一个需要你承担责任的世界——变得与你无关。你得到解脱,不必挥别,不存念想。

  离开达拉斯的那一天,你在登机口回头看了看C,滑动门缓缓将你和他隔开。他还驻留而你即将离开的那个地方,一直在要求你的伪装和顺从,你巴不得被它关在外面。在外面,你才可以泼洒天赋,恣意妄为。

  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就是一道门。关上。离开。从来都是那么简单。

  连声音都没有。

  你不知道他对你有怎样的误解,会觉得你念旧。或许你的眼眶在那一刻是湿的,但那是因为你们掉落在冷雨的汪洋里,而油箱已经报警,你们离下一个加油站的距离,不允许你打开暖风。

  “⋯⋯我曾经发了疯地想报复,你知道的。我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掉所有挡在我面前的人。是你帮助他们阻拦了我⋯⋯你知道的。”

  为了对你说清楚一件事的道理,其实是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的。你不在他们的世界里面,但那里面的道理你都懂。然而他们不懂你。你想告诉他你当时那么做并不是为了救他。可你也知道他现在在帮着她阻拦你,是为了救你。无论这个出发点是多么可笑。

  他、她、他们,全都可笑地错着。

  你没有什么可被拯救的。你想做的也不是报复。因为那扇门并不曾关上。

  门关上你就会告别一个人;门关上你就再不用看到另一边的世界。你的门关上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但这一次你听见一声巨响——你分辨不出那是子弹冲出枪膛还是上下两片金属厚板的碰撞:

  砰⋯⋯砰⋯⋯它不停地响,与你心脏的跳动同一频率,震动你左耳的鼓膜,在你的颅腔和胸膛里激荡,强烈到令你担忧自己会在下一个“砰”到来时失去意识。

  身侧的男人有宽大厚实的手掌,小心地轻放在你的肩上:“换我来开吧,你看上去累坏了。”

  你才发现雨势已经弱了,前方道路的视野恢复。你深呼吸,点火,放下手刹。车辆重新开始前行,路面上的水为你分开。

  后座上躺着你们从Maple镇带出来的一个女人,她和你一样,是被这个世界关在了外面的人,你想不通她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又为什么还在这里。但只要你依然有呼吸,这趟旅程中你便不会与John交换,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薛定谔的盒子是关闭的,没有人能看见里面的猫。但你一直清清楚楚地看见门那边的Sameen,尽管她始终拒绝看向你。


*


  曾经,你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的一位患者,告诉你他的经历。他说濒死的那几秒被拉得无限地长,足够他完整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可你自己的经验不是那样。你也曾走到那个门槛上:时间确实变慢了,就如同你还记得小时候做过的一次不太好的梦,梦中的你试图奔跑,但你的四肢如灌了铅那样滞重,周遭的空气凝结为一块铁板,不容你挪动半分,但你仍然一厘米一厘米地塌下去,直到你的背脊与冰冷的沥青路面撞击。在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你只不过来得及想到一件事:如果你的母亲还在世,他们会怎样向她报告你的死亡。

  你从来不是很理解人们说的“遗憾”:你不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什么愿望不曾被满足,有什么重要的事业必须依赖你的存续才能完成;他们编制的无论何种谎言伤害不到任何人,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人的悲喜与你相关。你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死,直到一只狗用舌头将你舔回到人间。

  Bear,对了,Bear。Bear可能会找你,找不到的话他会不开心。但他还有Finch,有John,尽管你有些担心这一次他是否能活着出去。他们都不在了他也还有Fusco,有Lee。你救过Lee,他们总该能尽力照顾好你的狗(你想起来Bear不是你的,但你就快要死了,不用在乎这种小事)。

  你救过Lee,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在那一刻被你特别地记起来。你还记起就在几天前,Fusco拦下你们躲藏的那辆货车,你跳下去,Root跟在你后面,你斜眼看见他伸出胳膊去接住Root。你觉得好笑,也有点儿好奇,Root为什么允许他这样做。人间的一些事你还是不明白: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是畏惧Root的,不是吗?除了你之外Root是厌恶一切人的,不是吗?但John可以跟她坐在一起吃早餐,她也没有掏出电击枪来放倒胆敢接住她的Fusco。

  你看向Fusco,他也看着你。你那一推非常用力,但你毫不怀疑他能接住Root。你救过Lee,Fusco懂。“你做得好,”你记起来当时他这样谢你。那个时候他也知道自己是个死人了,但那没有关系,只要Lee还好好地活着。

  人类是奇特的生物,他们愿意为爱——物件、事情或者人——舍命。你很少觉得自己是人类中的一员,但你现在好像能理解这一点。你和Fusco在这件事上达成谅解:他一定能拉住Root,不教她冲过来,找死。那扇门关上后你也就是个死人了,但Root还好好地活着。

  你最后看一眼Root,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你是个好运气的混蛋。Root是个长得很美的女人,只有你拥有过她的全部。那一刻她的脸被醒悟和恐惧扭曲,甚至显得有些痴傻,即便如此她仍然是美丽的。你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能看见这幅美丽外表之下那种奇异的,暗黑、扭曲、矛盾却又极度良善和单纯的东西,愿意像你这样舍弃所有地保护它。但你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了。

  你转身向那个红色的按钮扑过去。

  第一颗子弹击中你;第二颗;第三颗⋯⋯你的身体失去控制,旋转,倒下。你的余光瞥见Finch,这令你惊讶:你还以为他僵在原地已经成了一块化石。没有人不知道你和Root的小秘密,可你刚才的举动依然令所有人震惊,就连Root和Finch那样的大脑也停止了转动,这应该是你在死前还可以小小地得意一下的事。

  他们此刻全都已经醒过来:Finch和Fusco,他们在拉扯一双手,非常用力以至于面目狰狞,成效却迟缓得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你熟悉那双手,它们曾那样细致地在你的周身和体内探索,教你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是多么地快乐。不要把它们扯坏了啊,你想。然而若你不在了,它们会属于谁?

  你拒绝看Root的脸,转而专注地数着射入自己身体的子弹的数量。你体会到那位患者所说的、濒死的几秒钟如何被拉成无限地长。疼痛迟迟未至,而你在期待它们麻木你的感官,淹没你耳边那个在惨叫的声音。

  什么样的事情会教人哭号得如此悲伤?

  疼痛终于袭来的时候,你发现它们全是错的:你很清楚每一颗子弹击中的位置,但真正击溃你的是一个没有来源的巨大的痛,它撕扯着你的每一个细胞。你抬头向上看,Martine 的枪口正指着你的太阳穴,你试图用挑衅的眼神刺激她立刻扣下扳机,好教这一切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如果这就是人类所说的爱,你很庆幸你在尝到这滋味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了。活着的人怎么受得了。

  可是Root活着。她那样敏感,怎么受得了?

  你听到一声巨响,分辨不出那是子弹冲出枪膛还是上下两片金属厚板的碰撞。但它依然没能遮住Root的惨叫。

  

  你在世界黑下去的一瞬间改了主意。

  要活着:你告诉自己。

  活下去。




Shape of My Heart (11)

说明:继续410。根妹找大锤聊聊理想和人生。


***


(S)he may play the jack of diamonds

(S)he may lay the queen of spades



“‘ROOT’,是Unix/Linux系统中的超级用户:她有访问所有命令和文件的权限。当然,我在给自己取名字叫做‘ROOT’时,并不知道这个,”Root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微扬着头,眼睛望向机器所在的车厢顶,声音和她的姿态一样,异乎寻常地平静,你只能透过她端正的背脊察觉到些许紧张。“那个时候我只是发现自己擅长电脑游戏。‘俄勒冈小路’,你玩过吗?我需要一个代号,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最高分其实是Sam Groves。文件保存在电脑里,一层一层的目录,最高的那一层就是‘根’,它里面藏着一台电脑里全部的秘密,我喜欢这个名字。游戏很蠢,不好玩;但是汉娜喜欢。”


你发现自己的四肢也渐渐放松下来。谈话的走向完全不在你的预期当中,这多少激起了你的好奇。地铁站里有点冷,而Mr Berenstein是毛茸茸暖烘烘的,你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但Root没有习惯性地向你的肩膀歪倒过来。


“……后来,如你所知,我就成了黑客。同样需要一个代号,再没有比‘根’更合适的了。任何一个被我攻击的系统,我要得到它的最高权限,迫使它向我揭露全部的秘密,执行我的命令,而我并不是它真正的‘管理员’。我是侵入者,暂时窃取了权限的盗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机器也是这样:我从是外面硬闯进来的……”


“所以Harold跟你的矛盾,归根结底在这里喽,”你撇了撇嘴,“你抢了只属于他的权限。”


“啊,我以为‘首要执行人SHAW’并不关心这些技术问题呢。”Root扭过脑袋来看你,眼睛里的闪光中夹杂着惊喜,她轻轻用肩膀撞了一下你的,但立即弹回去坐正了。


“有些事我懒得去操心并不意味着我不懂,”你翻了个白眼,没有你的干预她现在应该还在笼子里关着呢,“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他有点小心眼儿。”


Root笑了笑,眼睛又转回到了前方的车厢顶上。“Harold有他的担忧……不过,我想说的是机器跟它们不一样的地方:我失败了。我获得24小时的权限,然后游戏就结束了,我只得到0分。还记得那一天吗?”她抬起熊掌拍了拍自己的左肩,“你开枪打中这里。一切本该在那一天结束:机器得到自由,而我失去所有权限,你们把我送进Stoneridge,我甚至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最基本的、访问我自己身体的权限。他们给我吃药……手脚都不听使唤,脑子是混沌的,无法思考,却又还清醒,足够知道身心皆不属于自己——那是世界上最可怖的事情……”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嘴角挂着一抹轻笑,讲了这么多,始终慢条斯理,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你试着想象她在精神病院时的样子,心里便有些莫名的难受。你很庆幸现在你们是一边的,不会再站到对立的立场上。


“……当时我真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实际上我已经死了,与行尸走肉无异,直到我接到她的电话。‘Can You Hear Me?’,她这样问,我就死而复生。这一次不是我闯进她,是她找到我,赦免了我的盗窃;我不再是冒牌,不用偷拿,我需要的她都给我。但她给我的不是权限,严格说来我没有机器的权限,我无权要求她做什么,我也不想要,我没有匮乏。她给我的是一个真正属于我的身份:我可以扮演千百个不同的人,唯独这个身份是不变的。她有她的灵魂而我构成她的身体,收到她的指令并执行,就是我存续的理由。我知道你不喜欢‘模拟界面’这种说法,但实情如此,它非常准确:我是她的身体。……你能明白吗?”


你叹了一口气。“我明白,Root。”但囚禁你并非机器的意图,这解释不了那一天她为什么要用那种阴招。


“我觉得很难……别人不会理解,你大概也会笑我,”她一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轻轻地摇头,“这种感觉很奇怪,一种相互依存的亲密:她依赖我,我属于她,不可替代。如果她有危险,应该是我、只能是我,用身体去为她挡,这份恩宠是我独有的。”


“这是疯狂的想法。”你脑海里有她用身体阻截Martine子弹弹道的画面。疯狂,而且愚蠢。愚蠢之极。


“……可我一直是这么想的:这是我的使命,我不在意自己会怎样。任何后果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你,Sameen,你不同……”


你听不下去了,这话无理得令人愤怒。模拟界面有什么特殊吗?你们是一个团队,她不过是其中一员。团队里没有独我的位置:这话最近一次是谁对你说的来着?你怒火冲头一时想不起来……John,对了,是John。John和你都懂这个道理,你们当过兵。你应该把Root扔到军队里去受受教育,这样她便能明白赢得战争不能靠个人英雄主义。


你站起来在长凳前快速折转地走,试图用这种运动遏制胸膛中怒火的蔓延,Mr Berenstein的熊掌数次伸过来都被你甩开。“Root,不管你喜不喜欢,见鬼的、甚至也不管我喜不喜欢,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也在这里面。我早在你知道机器存在之前就在为它工作了,‘Research’,那个时候它叫狗屁的‘Research’,我甚至已经为它死过一次!”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脸重新涨红了,忙不迭地摇头。“……我们是个团队,我知道。我是说,因为你,Sameen,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计后果。有更多要权衡的东西,这太难了,但我不能看着你身陷险境……”


“躲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吗?”你退后一步,好教Mr Berenstein的爪子够不到你,举起双手指向空荡荡的地铁站。“空气和阳光都没有,比死好在哪里?或者出去靠着另一个假身份苟活?光天化日之下,撒玛利亚人特工在商场找到我,你的机器看不见她和她手里的枪。‘她’藏不住我也保护不了你,Root,你的机器不是全能上帝。它是AI,和撒玛利亚人一样只是一串代码……”


“机器跟撒玛利亚人不一样。”Root选择在那一刻站起来,将你的话切断。她这一身装束,站起来理应是毫无说服力的,但语调的笃定弥补了造型的荒唐。你顿了一下,不知该被她逗笑还是气哭。


“你怎么知道?是Harold造的它,他最了解它。”


“他了解她的开始,却拒绝了解她的可能性。她不只是她最初的代码,跟你一样。”


你停下脚步,怒目而视。鬼扯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


“对,你最初的代码,所谓的‘二轴’:反社会,没有情感,不受公序良俗、道德规范的约束……但你远不只是这些,Shaw,你选择超越你的设定。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真正理解机器,我相信那应该是你。你和她是一样的。”


等……等一下,这场谈话跟到底你有没有关系?


“鬼扯!”你愤怒地摇头。这一幕如果不是荒谬之极的话大概是十足幽默的:Root的脸从Mr Berenstein的身体里探出来,口干舌燥,试图向你解释你和一台AI的相似性。你和机器是一样的,她宣告。谁都知道她爱机器爱得不要命,所以这TM的也能算是对你的表白了吧。


她就这样骗得你接受了?!


“……你们不承认那不在原始代码里的东西。全世界的人、包括你自己都看不到所以认定没有,可我看到了,我天天活在里面。她在竭力维护这个世界,因为她爱我们。我无法说服Harold,因为除了我自己这个人,我没有别的证据。但我……我会保护她、还有……” 


Root的声音和Mr Berenstein的皮囊一起大幅度地颤抖起来,她没能完成这个句子。这或许是出于对你的“原始代码”的忌惮,但你搞不清楚自己对此是该领一下请还是更加愤怒。你一时无措,你们四目相对地僵持了几秒钟,直到你觉得自己就快被吻她还是揍她的艰难选择逼迫到爆炸而她也眼看着就要哭了。Root爱哭:你困惑于自己的这种认知从何而来。除了你开枪射中她肩膀的那一天(按她的说法也是这一切本该结束的那一天),她不曾当着你的面哭过。只能说是那场哭泣的惨状留给你的印象太深了吧。此刻她若再次哭起来你是无法对付的,你必须阻止这一可能,所以你上前抱住她,将Mr Berenstein毛茸茸暖烘烘的身体推回到长凳上。你的嘴唇也抖得厉害,出于全然不同的理由——你是因为愤怒。你的举动无非是又一次验证了她的正确:代码指示你应该挥出拳头,那才是你本来的构造;但你选择吻她。




除了第一次。你还清晰地记得你的拳头与她的颧骨接触时清脆的响声和淋漓的畅快,那是多么简单快乐的好时光。




但吻她更好啊。


没有吻过你哪里知道,显然是吻更好啊。



TBC……


(410还没完。不是卡肉啊,是我的话痨该治一治了……)

(可能我只是在回避儿童节撞上411……)



Shape of My Heart (10)

说明:来到官方剧情410。此前各章都是躲在官方剧情后面但不与它冲突,到了410这里行不通了。有贝贝熊,但没有大锤被铐在长凳上这件事。(有点小遗憾,因为正剧里这一幕太好玩了,三个人全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宅总配合她俩演戏,好娴熟。后来编剧还安排大锤说“kiss and make up”这样一句台词,我猜他/她是不是因为正剧里没时间演出来而心有不甘。)


***


(S)he may play the jack of diamonds

(S)he may lay the queen of spades


你就不应该相信Root会履行诺言。“过两天我来看你”——她是这么说的。四十八个小时早就过去了。骗子。


但你饿。饥饿让你忘记了愤怒。Harold几次三番地搞错你的三明治,令你几乎有点想念Root的好了。至少她绝不会让你吃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各种意义上的。


你走进机器的“房间”:Root这样称呼那一节被处理器、工作台、电缆、风扇、屏幕、键盘、各种机械零件和更多的你不明白用途的电子设备占据得满满当当的车厢,她说“房间”这个字时的语气,好像机器是一个有隐私的小姑娘,需要属于“她”自己的,可以不被打扰地睡懒觉、想心事的空间。几台屏幕都是黑着的,你坚持地盯着你头顶上方最大的那一块看了好几分钟,这几分钟的角力令你相信Root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机器有物理存在、有人格。“她”甚至有一点儿小脾气;“她”在跟你较劲。


一定是肚子太饿的原因,你是先让步的那一个。你不傻。和机器比冷战,没有人赢的道理。“嘿,”你尽量心平气和,甚至还努力友好地冲着“她”点了点头,“在吗?”


有个光标闪了一下。你听见某个角落里响起来处理器轻轻嗡鸣的声音,打破刚才地铁站里的死寂。


“嗯⋯⋯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


光标又跳了两下,你仿佛看到了Root在用力思考时的样子:她会脑袋歪向一边,微微蹙眉,有时还会咬紧嘴唇。那是Root极少有的严肃的表情,而它几乎总是与机器联系在一起。如果机器也会歪头蹙眉咬嘴唇的话,光标跳的这两下应该就是了。


“ROOT 在过来的路上。十分钟后到。”


“我不是问⋯⋯”你的第一反应是辩解,话到一半自觉理亏,咽了回去。你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学谁:机器学Root还是Root学机器,或者她们原本就都是这样令人讨厌地聪明过头,偏教你遇到,躲不开,甩不掉。


“所以你现在也叫她‘ROOT’了?”你的问话里带着一丝嘲讽,心里却是真诚的好奇。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多地目睹了机器与Root如何共存的那个人,可在此之前你并没有深入地想过她们之间的关系。Root的神对你而言只是永无谬误的号码来源:Finch收到后再指派给你和John;机器与你的直接交流非常少,它们无一例外涉及Root正在做的事情,然而你手机里收到的信息,往往只说明时间窗口和地点,你出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等待自己处理的是什么情况。唯独有一次,机器明确地求助,用的是“ANALOG INTERFACE”这一表述。没有这个特别的提示你也知道那一次的求助不寻常,你奋力追赶却还是晚到了一步,只找到一个空空的铁笼,满地的针管和带血的纱布。那之后你再没有迟到过,哪怕你能依赖的交通工具只是一辆你坐在上面都无法踩到踏板的自行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你是自由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不带镣铐的囚徒。如果你、你们所有人,都早一点愿意听Root的话就好了。


你来不及想一想那一刻堵在你胸口的那个东西是否就是人们所说的“悔”,因为屏幕上跳出来的下一行字教你吃惊:“她对你是‘ROOT’。”


“所以,如果是对Harold,你就用‘Ms Groves’,对Lionel,就用‘Banana Nut Crunch’了吗?”这本应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令你恼怒。


“ADMIN拒绝与我讨论相关的话题。执行人FUSCO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好吧,”你愤愤地说,“总之,你洞悉一切、无所不知。你考虑到所有人的需要。可你把我关在这里,违背我的意愿。”你用了指控的口吻,试图掩盖一丝心虚。你无从得知两天前的那一幕机器是否“看到”:Root向你保证过机器知道界限,不会进入你们的床榻、记录你们的欢爱,但那天你做的显然是与欢爱毫无关系的事。如果这场囚禁是对你伤害模拟界面的惩罚,你的抗议很难做到理直气壮。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是这样。然而你留在这里,并不是我的意思,也不符合我的计算:在执行人风险度与团队任务效率之间进行权衡之后,你继续在阴影地图里工作是更可行的选择。”


机器确实很像Root,跟她们的谈话你无法预测走向,只能期待惊喜。“那么这是谁的意思?Root?Harold?他们都为你工作不是吗?”Finch倒是常跟机器对着干,他那一套原则不到世界毁灭的前一秒大概是不会动摇的;但那个笨蛋,她什么时候忽视过机器的计算?


“是你自己,首要执行人SHAW。”


偶尔当Root陷入胡思乱想模式时,你会在她脑袋上拍一巴掌,把她拍回到正常人的思路上来。假使机器真有人身的话,那一刻你很想扳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一摇。或许你扯掉某根电缆能收到同等的效果? 


“谢谢提醒。”讽刺,机器懂吗?


“ROOT 五分钟后到。”句点打完后光标又快速跳了两下,像极了那个女人自鸣得意的笑。


等五分钟又不会饿死,你这样说服自己,咬了咬牙。



*


你等来的是一只将你道歉的计划彻底破坏的贝贝熊。




这种事情你已经很习惯:你从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亲吻的那个人是谁。Root喜欢用扮演她假身份时的装束,无中生有一般从空气中凝聚成形、显现在你面前,你觉得她是在故意探试你对不同服装类型的喜好。你没有告诉过她你其实最喜欢她原本的样子,因为老实讲她的任何一种样子你都喜欢。然而你是成年人,医生、战士、靛蓝特工;Root没有底线可你得有。你不可以亲一只熊。


一只瘦瘠的、并不可爱的熊:贝贝熊必须肥肥胖胖。她这个样子一路过来也不知道惊吓了多少通勤的市民。


“Root,你不用做这些。”你费了些周折才把她拉住,迫使她在你身边的长凳上坐下。Mr Berenstein的身体仍然在轻微地起伏摇晃,你知道Root闷在里面呼哧带喘的,但她迟迟没有揭去头套,只是将两只爪子服服帖帖地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低着头,不知道是因为头套太沉,还是因为对自己刚才幼稚的表现感到一点点羞愧。(Root,羞愧?)最后是你不耐烦了,伸手把她的脑袋从那套有史以来最可耻的服装中扒了出来。她的脸涨红,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目光穿过凌乱不堪的头发碰到你的眼睛,像躲在云朵后面的星星。如果不是眼眶下的阴影过于明显,这张安在Mr Berenstein身体上的脸差不多也可以用“孩子气”来形容,结合刚才那怪异的舞蹈表演,你有一点儿相信这只熊是能在儿童派对上“大受欢迎”的了。


“我是想、或许这样能逗你笑⋯⋯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近乎胆怯的小心翼翼,是你很难与Root的形象联系在一起的。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把贝贝熊先生的脑袋抛向Bear窝的方向。


“我没有⋯⋯已经不生气了。”五分钟足够你想清楚了:没有人在继续限制你;没有人限制得住你。有些东西——比如Bear的安全——比你自己是否能随心所欲更重要,就跟Root此刻披着一身蠢得要死的熊皮你依然遏制不住地想亲吻她一样,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你应该现在就用亲吻堵住她的嘴,因为她那副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看着就要开始那场她准备了不知道有多久的“谈话”了。你从她和Martine在酒店枪战那一天起便知道它终究会来,实际上,你已经成功地回避了这么久,才是没有料到的事。


她说出那个字来你要怎么回应才好呢?再艹她一顿?可她今天是只熊。


“我非常抱歉,Sameen⋯⋯”她尝试用熊掌抚平漫天飞舞的头发,好几下之后才意识到其效果南辕北辙,沮丧地放弃了。“⋯⋯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但请你理解为什么我会那样做。”


你的愧疚是更大的,耐心地听她把想说的话说完是你可以做到的吧,你这样告诉自己。地铁站里仿佛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除了噼噼啪啪继续炸响的静电火花,就只有你们的呼吸声在辽阔的空间里回荡。你能感受到她的目光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在变得大胆,最终稳定地停留在你的侧脸上。你做了几个深呼吸,要求自己不要从凳子上弹起来、跑掉。




“⋯⋯Shaw,你知道‘ROOT’这个名字的意义吗?”




什⋯⋯什么?



这场谈话,应该是关于她和你之间这些事情的。


应该是关于你没有的“感情”的。所以你才回避这么久。


不是吗?



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



(习惯性地过3000字就停摆。这一集要两章才写得完。)


Curing Hands

说明:本来是Shape of My Heart后文中的一小段,稍稍改动,扩展了一下,差不多可以独立成篇。恰好赶上母亲节。

***

        你在地铁站的一个角落里发现Shaw的旧手机。她的数不清的旧手机中的一部。这种一次性手机是你们的工作中损耗率最高的物品之一,Shaw换手机几乎和你换假身份一样频繁。你知道Shaw会将废弃的手机彻底毁掉:她偶尔当着你的面做这件事,踩碎,掰断,或是别的什么带有微型暴力表演性质的小动作,夹裹着愉悦感,与她将衬衣从你身上撕掉时的愉悦感类同,仿佛是一种抗议,抗议这些电子设备和织物给她带来的麻烦。

       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部她留了下来。或许她只是忘了。

       你犹豫了很久,差不多有一个月那么久,才鼓起足够的勇气为它充好电,开机。它依旧完好,所有的功能都正常。图片夹里的照片告诉你它的实际使用终止在你们被迫从图书馆转移到地铁站之前,具体来说,恰好是你频繁尝试将Shaw拉入你的“相关任务”之旅的那段时间。里面有一张Bear的照片是你拍的,你记得很清楚,你将它发给Shaw,试图激起她的反应(当时的你觉得探测Shaw的情绪光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今天Bear是我的搭档”,你为照片配了一条短信,“想要加入我们吗?”

       你记得她的回复:“Bear少一根毛,我杀了你。”

       手机里的短信都已自动删除,但Shaw选择将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毕竟是Bear,你想,只有Bear。照片夹里的十多张照片,全部都是Bear。Bear睡觉,吃书,啃玩具骨头,在公园里奔跑,叼着一只飞碟或者网球。

       你一张一张地翻到最后,用力地瞪着看,瞪累了,闭上,再睁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最后一张照片里的那一团棕色毛发不属于Bear,那是你自己。光线很暗,背景里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物体,你在睡觉,头发乱蓬蓬的,脸差不多全被遮住了,身体蜷缩着,样子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有些狼狈,这或许是Shaw拍摄并保留它的全部原因。

       你努力地想,那段时间里怎么会有这样一刻,你想不起来。照片的日期对你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数字,不携带任何内容。你习惯了机器会帮你记住所有你需要记住的事情,没有了她你发现你是那样有限,正如没有皮衣和双枪的你蜷缩着躺在床上时的无助,和所有其他人类是一样的。

       “2014年5月11日,母亲节。”她在你的右耳中简短地提示。整整一个月的沉寂之后,她第一次对你说话(你第一次没有拒绝她对你说话)。

       你犹豫自己要不要说一句“谢谢”,你说不出来。


*

       那是一次令人疲惫的长途旅程。虽然有Shaw的帮助,你并没能完成任务。刚刚进入五月中旬,新英格兰的阳光很好,宛若入夏,你们驱车回城的路上,Shaw只穿着她的黑色短袖T恤,在你偷眼看她的时候她会故意绷紧手臂,显出肌肉的线条。Shaw有她自己极其隐蔽的炫耀方式,这是其中之一。她还倾向于用拳脚解决本来可以用一颗子弹轻松解决的问题,如果有你在一旁观看的话。

       你们在路边的加油站便利店匆匆吃完一顿午餐。你吃下半盒冰激凌,而她将你们两人份的三明治全部占为己有(那个时候你对接近正常量三倍的黄辣酱仍然心存畏惧),吃得格外用力,差一点儿教你怀疑她是因为你喜欢看她吃东西而故意这样做。

       午餐确实令你的情绪改善很多,直到你们又开出去半个小时的车程,你开始胃痛。你试图用装睡掩饰,但Shaw还是发现了。你想大概是你双臂在胸前交叉夹紧皮衣的姿势僵持太久而泄露了秘密。

       “告诉过你冰激凌不能当饭吃。”她瞪了你一眼。

       你很难受,没有理她。这不公平。她可以往自己的胃里塞任何东西,钢钉和炸药也是她能消化的。你们陷入沉默。你依然偶尔偷眼看她,她依然在这样的时刻绷紧手臂的肌肉。但你冷,疼,那些可以在你的胃里点燃一只小火炉的完美线条也无法让它暖和起来。

       Shaw将你送到机器为你在郊外安排的一个安全屋。按计划她应该离开,回城。第二天城里还有两个号码等着她处理,而你需要熬过这个晚上,经验告诉你再熬几个小时就好了,天快亮的时候疼痛就会消失,你还有时间睡一会儿,然后机器需要你去下一个任务的目的地。

       你看见她在门廊里站着,双脚来回磨蹭地毯。“明天的号码John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你说。

       她站定,笑了。“他喜欢挑战多任务,让他试一试。”


*

       “这是我妈妈的方法,”Shaw双手伸过来时,这样解释,“很管用。”

       你在抗拒她将你的身体展平的企图。那半盒冰激凌真是见鬼了,你从来没有这样疼过。你被子弹击中过,被匕首刺穿过,你在无麻药的情况下接受过镫骨摘除。然而剧痛时人是清醒的,细碎而不间断的胃痉挛却令人头脑昏沉。你爬上床的时候一件衣服也没有脱,大概连鞋都没有脱,你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能将身体死死地蜷成一团。

       “Root,让我帮助你。”

       她将你扳过去,坐在你的大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你保持平躺的姿势。如果你不是那么难受的话,你会说一些挑逗她的话。你脑子里存了很多这样的俏皮话,有的机巧,有的糟糕,分门别类,适用不同情境,你早就编好备用的,关于playing doctor的有好几条尤其令你满意,但你一句也想不起来。这件事情可笑又可悲,但那都是需要力气的情绪,甚至委屈——你想要了很久的与Shaw的身体的接触,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发生——也是需要力气的,你在那一刻没有。

       “没有用,”你虚弱地抗议。

       “相信我,”她坚持。在确认你放弃了抵抗之后,她揭掉你裹在腰间的毯子,解开你皮衣的拉链。她的手掌隔着T恤,稳稳地摁在你左右两侧的肋下。

       “妈妈的方法?”你试图挤出一个笑。“我想象不出来你小时候生病的样子。”

       “想象不出来因为不存在。我不生病。”Shaw的脸上没有表情。两团冰的较量,一个占据在你体内,坚硬寒冷;一个压在你身上,岿然不动。

       “我的一个表妹,在我家住过一个夏天⋯⋯”她在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说,“跟你一样蠢,明知道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偏要做。我妈妈就这样⋯⋯”

       Shaw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令你震惊,你甚至短暂地忘记了疼。机器从没有告诉过你任何关于Shaw的母亲的事情,在此之前这个女人是你可以当做不存在的。对Shaw而言似乎也一样:看起来她不认为自己有家人、有来处;她就只是她自己,正如你只是Root。你以为你们都是把过去丢了的人;现在你震惊地发现情况并不是这样。你肋间的冰块裂开一道缝。

       “她学过医,”Shaw依然面无表情。这个话题仍在持续,简直是个奇迹。

       “你学医是因为她?”

       Shaw想了两秒钟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我学医因为我优秀。”

*

       “我妈妈也会这个,”你说。“我小时候,不管出什么问题,她都用她的双手解决。”

       Shaw的眉毛抬了一抬,很轻微,但在她那张脸上,这应该可以算一个明确的惊诧了。

       “有一次,支气管炎,咳嗽,很厉害,晚上咳到躺不下来。”你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件事,忘了妈妈的手。母亲的手不像Shaw的,比Shaw的手略大,但是瘦薄,而且凉。Sameen的手掌是两片电熨斗。

       “⋯⋯糖浆喝完了。咳嗽不肯停,她就一整个晚上摸我的头⋯⋯奇怪,她摸我的头时我就不咳嗽;她困了,睡过去,手停下来,我就又咳醒⋯⋯”床板都在晃的感觉,你明明忘了的,现在全都想起来。

       你没有丢掉过去。过去的一切都在。只是你选择不回去。

       你看到Shaw的脸廓线条一点点变得柔和。这非常奇怪,与妈妈的手掌一样奇怪。它们应该是冷的,锋利的,尖锐的,但它们柔和而给人安慰。

       “⋯⋯很奇妙。后来她就不睡了,坐了一晚上,不停摸我的头。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咳嗽就好了。这用医学能解释吗,Shaw医生?”你问。

       Shaw点点头。“能。和我现在做的事情一样。能解释。”

       “然而我小时候相信妈妈的手有魔法,可以治我一切的病,除了⋯⋯她自己的。”

       Shaw也伸出一只手来在你额头上摸了两下,它对你冰凉的额头来说太过灼热,你希望它回到你的肋间去。

       “我还以为你妈妈⋯⋯对你不好。”

       你嗤笑一声。“一定是Harold灌输给你这个印象。他认定我是童年创伤造成的怪胎。”

       “不怪他。你确实给人那样一种印象。”

       “这个样子是我愿意的样子。是妈妈鼓励我成为的样子。”你有点儿想哭,不是因为疼。你已经不疼了。Shaw的手也有魔法,你不相信医学,你相信她们的手。

       “这个样子不错。”她的静默很久之后这样回答你,但你已经睡着了,所以你听到这句话更有可能是你在做梦。


*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梦见她还说了一句。“哦,已经过去了。”


***


PS:Root的母亲,在我的想象中一度是个不好的形象。可是回想一下,Sam Groves 22岁才离开那个不能给她任何滋养的环境,照顾久病的母亲直至她去世;而剧中Root在提到她时,语气是温暖、感激的。Root的母亲,不可能是一个坏妈妈。


Shape of My Heart (09)

预警:对应官方剧情409。我自己对这一章的尺度也很忐忑,后半部分含暴力内容(尽管是在自愿前提下的),基调也比较黑暗,一些用词可能引起不适。未成年人请回避。


***


S(he) doesn't play for the money (s)he wins

S(h)e doesn't play for respect



有一个晚上,你帮着John和Lionel处理完一个无关号码,循着惯例你们应该去喝一杯之后再各归各家。但他们不知道你早上离开Sameen Gray的公寓时,她的床上还躺着一个危险的criminal,她感冒了,或许在你将子弹射入号码膝盖的同一瞬间,she was managing illegal firearms deal on the dark net while 一边将一把一把的鼻涕擦在你刚刚洗过的床单上。[我反复帖了很多次,频繁修改敏感词都不成功,试了很久才发现问题出在第一段。这一句的中文没有通过lofter 😓]


“我先撤了,”你冲两位警官轻轻点了点头。


“Lee今晚在我这儿,”Lionel对John说,“我也撤了。”


John说:“那我就送送Shaw吧,送到地铁站。”结果你们两个人一走就是好远,走过好几个地铁口,他也没有跟你道别的意思。你完全可以在其中任意一个甩下他,但你忍住了。你觉察到他不想你太快离开,尽管那张铁板一块的黑脸上没有流露什么表情。他在跟你讲警局里的一些事,枯燥烦人的表格公文程序等等,以及某个心理医生大概是看上他了。


愚蠢的女人,你想。可你又想到正在你的公寓里散播病毒——各种意义上的病毒——的Root,便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对这种事做什么评论。


“Root还好吗?”你们终于来到最后一个可供分道扬镳的路口时,他在地铁口的台阶处问了一句。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问,你一直不予作答。回答便意味着承认它的前提(尽管你们的事情大概是所有人、连狗都知道的):Root和你在一起。但那个晚上你告诉John,Root感冒了。


John两只脚一上一下地停在了台阶上,转过身来,冲你挤了挤眼睛。John的挤眼睛比Root强太多,简直算得上妩媚,怪不得有蠢女人往上扑。


“Shaw,这可真是意外啊。”他用略显夸张的语调感叹了一句。


这当然不是指嚣张跋扈如Root也会感冒。你想踹他一脚,腿已经伸出去了,但他以与庞大身躯不符的敏捷跳下几级台阶,三下两下,很快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你也并不真地恼怒,你自己也觉得这事匪夷所思。直到现在,每次你回到公寓里看见Root在,或是半夜里一蹬脚踢到身边有个人的时候,还会被瞬时的惊异感击中:不应该啊,事情不该是这样。你不会放任何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你这样告诉John的时候并没有在说谎,但事到如今你也不得不承认,有一个人进来了。


你是有缺陷的,你知道。人类的性关系总不止于性,他们会要求比性——无论多么棒的——更多的东西,他们想当然地认定同类应该能够给予,但你匮乏。这一缺陷为你屏蔽了你历历目睹的人世间几乎一多半的麻烦,可它对Root失效。她似乎对你没有什么期待。偶尔,在性之后,若她还迟迟睡不着(她从不说原因但无外乎是关于机器的事),她也想要拥抱。然而与Root拥抱是舒适的。你喜欢从背后抱着她,你想你甚至大概不会介意她哭。


她没有在你怀里哭过。她只是流鼻涕。


你回到住处,Root的状况似乎改善了不少,老老实实蜷缩在她那一侧床上,裹紧被子睡着了,微张着嘴呼吸。你打扫干净床头地板上堆成了一个小山的纸巾团,给床头柜上的空杯子加满水,凑合着做了些吃的装进肚子,把几把枪也里里外外清洁了,洗完澡,回到床边看见Root仍然是刚才的姿势,只是呼吸的困难迫使她在睡眠中将嘴张得更大了,发出嘶嘶的声音。你们在做爱的时候,她也常是这样,像抻长了脖子乞食的幼鸟,张着嘴,神情半是饥渴半是震惊,似乎在你们打碎无数碗碟、弄垮掉好几件家具之后,她仍然不敢相信你们的相见,赤身裸体。


她的感冒正在传染高峰但你没有挪去沙发上睡。你差点儿亲吻她,如果不是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埋怨地嘟囔着将你推开。


“今天不要,Sameen。”


你悻悻地躺下。不要就不要。反正你对她也没有什么期待。


*


但你能期待她至少是忠诚的吧。你们在给予彼此快乐时,她看着你的眼睛里是那样纯澈的欢喜,那么真挚,后面应该有可信赖的灵魂吧?


你没指望她不骗你。她是太过高明的演员,彻头彻尾的骗子。她不是以欺骗为职业,她的存在就是欺骗本身。她没有原则,只有目的。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毫无难度地切换任何一种人格,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愧疚,她用这种态度对待全人类。但是,她不会对你用她对付别人的那些手段,是无须怀疑的吧?


你期待,至少你,她口口声声的Sameen——害她发疯的,教她担心的,她愿意竭尽全力来满足的,亲的,甜的,珍贵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你,在你们第一次的遭遇之后,在你把她从笼子里放出来之后,在新泽西之后,在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快乐之后,可以不被这样对待吧?


可笑啊,你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这不可理喻的期待的俘虏,直到她的背叛将你抛入一团暴怒的烈焰。


*


她的后背撞在柱子上时,你听到一声闷响,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你知道她一定是疼的。


很好。你想要她疼。


你的左上臂压在她的气管上,超过了她喜欢的力度,远远地超过了。你将身体的重量也压上去。如果她选择逃脱的话,在你将全身力量压上之前,她还是有机会的。现在,她将任你宰割。


她没有反抗,没有丝毫挣扎,只咬紧了嘴唇。


“随你怎么干死我,”这是她说的。她将自己剖开了切碎了放在盘子里端在你面前,她乐意。


你有什么好客气的。


你的右手扯掉她的皮带。你用蛮力,很清楚你会在她的后腰上留下一道持续数日的瘀痕(Root远没有她虚张声势装出来的那种恶狠狠的强硬,你们玩过一次捆绑后你就不大愿意再玩了,她的皮肤很容易淤青)。


很好。你今天就想看见那样的青一道紫一道的印子。


你的右手蛮横地挤进她的裤腰,将内裤推搡到一边。你的指尖在入口处停留了半秒钟,如果她在这半秒钟内说“停”,你会停下。再愤怒你都会停下。这是Root,看在上帝的份上。


她被你压住喉咙,但她可以摇头。她可以用眼睛告诉你她不想要。她没有。


“随你怎么干死我,”她说,“在你这一觉睡醒之后。”你醒了,她来了。她可以不来。没什么事需要她来。她来找艹的。


如她所愿。


你的三根指头,用力地刺入她毫无准备的身体。


她在最初的踉跄过后还没来得及站直,你们的眼睛差不多平行,她的似乎还要比你的低一些。但你用不着这种高度上的、虚假的优势和压迫感。右手才是你传达信息的工具:你要求她的屈服。


她将嘴唇咬得更紧了,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艹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你对她做的事情可以用这个词来定义。你不想她从中得到任何快乐。你需要暴力才能平息自己的怒火。怒是你最熟悉的情绪,但她激起来的这一场,暴烈得猝不及防,你醒来之后很久手都还在抖,不是因为麻醉药。你又不能杀了她,你总得有个什么方法让它平息。她欺骗你。你伤害她。公平。


于是你绷紧了手腕。你艹她。


如果你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丝恐惧,你会停下。你不是野兽。你会停下。


她没有。她将嘴唇咬出了血。


你要迫使她张口发出声音。你只能用自己的嘴。你没有吻她。你是用自己的唇翘开了她的,希望找到她的舌头。它难道消失了吗。为什么她不说你的名字。


她说你的名字你会停下来。她没有。


她呜咽一声你都会停下来。她一定很疼了。你快把她捣得碎烂了。你的大拇指粗暴地摁在她的阴核上,用力地挤压,她会疼到麻木吗?


你找到她的舌头,完好无损的,还带着熟悉的甜的味道。但她仍然顽固地沉默着。


*


最终是你的手腕抽筋迫使你停下来。与扑过去时的突然一样,你猛地一下撤走自己身体的重量,她便顺着柱子往下滑,像一只空荡荡的布袋子似的掉落在地上。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要是看到血,你也不意外。你的用力和方式都很粗鲁。你的目的就是让她悔恨,但你不确定自己达到了目的。


如果她说抱歉,如果她哭,你会走过去抱抱她,原谅她。她没有。


你退后两步,腿也发软。你就地坐下,喘不过气来。但你好像没有那么愤怒了,你看见她痛苦的样子,在你对面,靠在柱子上,终于张开了嘴,艰难地抽了一点点氧气进入自己的肺。


一条淹死的鱼,死于自己最拿手的游戏。你这样想。(鱼是可以被淹死的吗?麻醉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过去,你的脑子是糊涂的。)


你几乎同情她的难受。你经历过死亡,无非也就是是这样吧,那被淹没、无力挣扎、下沉、越沉越深、绝望的身体经验。但你浮上来,活过来。你活到今天是一个奇迹。她也一样。你们都活着,才能有时做这件事。不是今天这样的,今天的不算。你们做爱。快乐的。爱那件事。虽然你不爱。那是你没有的东西。她知道的。但她应该是爱你的吧(为什么要爱你呢,你是这样的一个混蛋)。她怕你死。她骗你。


你在地下昏睡太久已经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你觉得你们这样对坐着喘气大概过了很久,但实际上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她的脸终于不再是紫色,摇摇晃晃试图站起来,试了四五次才成功。她捡起自己的皮带。她的裤扣不知飞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没有皮带她将无法走回到阳光下的街头。


你不想她走出去。你不能保护她的时候,你不希望她走到那个世界里面去。


既然你不能离开这个地牢,她至少应该留下来陪你。你可以换一种方式重复一遍刚才那件事,用她、用你们都喜欢的方式。有很多。你不会再伤害她。


“‘我们’没事吧?”她转身之前小心地问你。


你无法回答。这不该是她问的。应该你问。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转告Harold带给你。”


你摇头。你想吐。麻醉药的副作用。


“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虚弱地点点头。


“Sameen⋯⋯过两天,我来看你,我们谈谈好吗?”


有什么可谈的。你们之间只有性。现在你亲手将性也毁掉了。


但你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两天过后她还活着,你是愿意看到的。


*


她离开之后很久,你依旧坐在原地这样想。只要她活着,你是愿意看到的。



***


PS:出趟门,下次更新要等得久些了。



Domestic Ficlet - adding a puppy to the house

Well, this is what happens when Wally posts a selfie with Amy ……


(I remember reading a post on tumblr (or is it twitter?) a long time ago, an idea about root and shaw in their happy life and shaw teaching their dog to always walk on root’s right side. Sorry I don’t remember the name of the person who came up with this wonderful idea.)


***


You wanted a Belgian Malinois, same as Bear. Well, actually you just wanted Bear, all for yourself, but Root asked:


“Don’t you think Bear would get jealous? Seeing you happily playing with a Malinois puppy?”


You scowled at her. “Bear and I don’t do jealous. Not like you.”


She made yet another failed attempt at winking at you. “You do jealous just fine, Sweetie. But, Harold really needs Bear now.”


You couldn’t argue with that. Without that best dog in the world, Finch would have burned the house down at least twice in the past few months. Poor Grace needed help. 


You wanted a Belgian Malinois. But Root set her eyes on this puppy goldendoodle at the shelter and couldn’t move her legs.


“She is so adorable.” She cradled the puppy in her arms and beamed at you. “Let’s take her home.”


“That’s a boy,” you corrected her, although, you had to admit, he was adorable. But you wanted a Belgian Malinois, damn it. It was so unfair, that Root got to have everything as she liked it, because she was shot and almost died (as far as you were concerned, she was indeed dead, for a few months) and came back with that damn ear of hers completely gone. 


She grasped holding that “I died” thing over your head real fast. She stuffed your home with lava lamps and bean bags and purple sheets. She took the ugly doll into your bed and held it tight to her injured side every night, making it hard for you to kiss her scar when she was asleep (it was too sappy for you to do when she was awake). That black ice bat was human sized, larger than the one destroyed with the subway station, even larger than you. You had to purchase it for her and carry it all the way back home, suffering quite a few weird looks from passers-by, since Finch could not be trusted with shopping these days even with a clearly specified list and John was still unable to leave his wheelchair to stand on his own.


You had to do everything. Root was barely strong enough to walk around the block.


The puppy was kissing her nose now. It would be gross if Bear (and you) didn’t enjoy doing it too. “See? We connected. I want to take her hiking. She can protect me when you cannot join us.”


She really shouldn’t be thinking about hiking, not when she couldn’t make it upstairs on her own to your bedroom without help. Occasionally she still needed you to carry her around the house like a sack of potato. Not that you were complaining. She was not a heavy sack after all.


A Malinois puppy would be so big and strong in just a few months. It could be too much for her to handle.


And, it’s a boy.


“I’m training him.” There were things that you wouldn’t just let go. Not even when she was pleading with those heart eyes of hers that could make you do anything.


“Training is all yours, I promise.” She started to turn and walk toward the entrance. With the puppy happily nestled in her palms, her steps seemed more secure already. 


Maybe a puppy was a good idea. That “I sacrificed myself and rose up from the dead” bravado hadn’t been enough. Maybe she needed some creature, even feebler than she was now, to protect.


First things first, you thought as you followed her on the way to the adoption office. You needed to train him to walk slow and steady. And always, always on her right side, as you do.


***

bonus: more evidence of "a puppy walking on root's right side" 



Shape of My Heart (08)

说明:官方剧情来到408集:大锤已经脱离了罗密欧团伙,根妹则不见踪影。抛开正剧时间线,我想象中的407到409是一个延续数月的时间窗口,大锤在这段日子里过得比较闲暇,纽约良民一枚;根妹跑东跑西的,不知道在忙些啥。

 

***

 

Root或许会有一套把人绕晕的说法来解释这件事,但你是不相信命运的。可是,有时候,你真地觉得有种什么力量在捉弄你。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关于全面消毒注意事项的小误会,或许你和Root不会来到现在这个地方。毕竟,在此之前,你并不知道Sameen Shaw是能够接受另一个人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一整个晚上的,也没有要去尝试的愿望,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一状况对你来说新鲜得有些奇异:你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进入到这个距离的人是你的母亲,在你五岁之前。那一年,你记得,有一个晚上你发高烧,父亲出差在外,母亲把你抱到主卧的床上,整晚看护着你。你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退了烧,清醒了,就自己起来,回到你的房间,爬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Sameen或许有点问题,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父亲回家后母亲这样告诉他,你还记得那语气中被她努力压抑的某种失落,“她不需要我的爱。”

 

“她健康,聪明,这就足够了。”是父亲的回答。

 

有时候,你看着躺在你身边熟睡的Root,会想到母亲的那句话。那算不上是一句怨言,至少在你五岁的时候不是。她有她爱你的方式,你有你接受的方法。你们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应有的全部样子,但你知道那对她来说不够。

 

你不知道对Root来说“足够”是什么。她看上去是满足的,那种满足甚至不全是因为性:你令她快乐,前所未有地快乐,身体的、物理的,藏不住的,就连她睡着的时候也依然用躯体的线条和脸颊的颜色向你宣告的快乐;她同样给你快乐,那样一种延绵持久、毫无衰减甚至看起来似乎还在加增的强烈和新鲜,亦出乎你的意料。但当你们发现你们不需要性也能相安无事地共度夜晚之后,她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你的寓所,既不为求欢,也不为别的什么你分辨得出来的理由。有时她能停留数日之久,令你们的相处看似有了某种近乎情侣的形态;但也有些时候,她会在疲惫的长途旅行后仍然选择穿越纽约城,只为了在半夜里钻进你的被窝躺一躺,不到天亮便又要离开,来不及洗澡甚至来不及脱衣服,在你的枕头和被褥间留下一股混杂着烟、油、尘土、火药、汗水、皮革和咖啡味道的行旅气息,此间你们的对话可能总共不超过三句:

 

有伤吗?你问。

 

没有。她答。

 

好,睡吧。你说。

 

她不一会儿便发出小猫一样的细微的呼噜声,脸上有满足的笑。

 

你不懂这样大费周折的意义,但你知道她是快乐的,不全是因为性。可你觉得这样应该不够吧,对她来说。你已经知悉了她身上每一厘米的肌肤,哪里的沟壑有怎样的敏感度,你都熟谙于心,但在很大程度上Root对你而言仍然是一个谜团,有太多你搞不懂的东西。

 

这怎么能够呢?你想。Root是个傻瓜。

 

所有人都会想要更多。所有人。甚至——你有些不情愿地发现——你自己。你有时会在早晨醒来时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摸,摸到她那边的床榻是凉着的时候,你竟然会有一点点的失落。

 

“她不需要我的爱”,母亲的这句话好像你有一点儿明白了,纵使你和Root之间这种无法归类到任何一种人际范畴的关系,不能被还原为那个令你紧张的字。你意识到在最终的意义上Root是不需要你的,机器为她设定的使命,只是她一个人的,直到她把自己累死,或是一颗刁钻的子弹先于疲劳、也抢在你能赶到之前,找到她的关键脏器。这个过程也许很长,她能违逆自然天理和人世逻辑活成一个白发苍苍一脸皱纹骨头松脆的老太太也说不定;也可能很短,一切的结束就在明天。

 

“没有什么是确定的,Sameen,”她会这样笑着对你说。“机器还说过我有0.04%的几率婚育。多么不可思议。”

 

没有什么是确定的。除了你帮不上她什么忙。

 

她不需要你。在这件事情上。

 

终于,你能够理解三十年前你的母亲。你不知道一个感情正常的人如何面对这种无力,因为迟钝缺陷如你,也被它搞得很难受。

 

*

 

没有谁刻意安排,但你总是在她的左侧。

 

Root喜欢侧卧,大多数时候习惯性地向右,而你通常平卧或者向左,她的背对着你。偶尔她也朝左,转向你,这种时候她多是忧郁沉默的,只是睁大了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若你没有表现出抗拒,她便会尝试着慢慢贴近过来,直至她的胳膊环住你的腰像抱一只抱枕那样,头挨在你的肩膀上。尽管她没怎么用力,这也不是一个利于休憩的姿势,你被她这样抱着,为了克制自己不将她推开你需要小心地用力绷住身体,以至于半个小时下来你的腰背肌肉便发紧,但你仍然允许她这样做。她湿漉漉的眼睛和棕色的长发让你联想到某种小动物,长颈鹿的形象大概是最准确的,荒原上的,找不到路标的,受了伤的;或者你也会觉得她像只流浪的小狗,淋了雨,饿着肚子。你无法拒绝小狗。

 

在她连续几天听不到机器的时候,你会看到这样一个Root。一走出这个房间她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变成机智到狡诈,凶狠到恶毒,冷静到残酷的那个Root,那是她面对世界时的界面;而她在这个房间里,左侧卧贴紧你时的模样,与它反差那样大,教你几乎有些珍惜这不多的机会,虽然你其实更愿意看到她是原来那般活泼泼疯颠颠的。你想你对她的容忍大概可以被归为对流浪动物的怜悯,如果你有怜悯这种情感、Root也真地像她在这些时刻中表现出来地那般柔弱的话;可你没有,她当然更不是。

 

(她是一场野火,强大到可以毁灭世界:有时候你将喘吁吁湿淋淋的她死死地压在身下,折磨她,逼她哀嚎时,脑海里会升起来这样一种奇怪的联想。)

 

(她的联想同样怪异,她说你是她的小炮仗。她点燃你,你们的炽热是骇人的。)

 

当然事情可能没那么复杂,你也不用想那么多。你明白这一点是在夏末一个寒潮突袭的晚上。纽约的气温骤然跌落至深冬,而你们在几番激烈的欢愉之后,谁也懒得再动一动,下床去找一张厚毯或是暖风的开关都是不必要的麻烦,还不如你搂着她方便。你将她拽过来,用胸贴住她的背,嘴贴着她的后颈窝,你们的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她的一只脚踵踩在你的一只脚背上。你像经历顿悟那样理解了这里面的妙处:若她还能多些肉,若没有分明的肋骨一根根地硌着你的手臂,它简直可以算是完美。这个姿势舒服极了,舒服得你有几秒钟希望整个世界都停住,你们可以天长地久地这样躺着。

 

你们以这个姿势睡去,以同样的姿势醒来,Root在你怀里柔软暖和得像一只刚刚烤好的小蛋糕。你忍不住手往下摸,用她对待一只蛋糕时的小心翼翼对待她,轻轻地,慢慢地,一丁一点儿零零星星地,占为己有。你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嵌套着又静卧许久,你恨不得她身上还有地方能让你把十个脚趾也严丝合缝地嵌进去。世界真地像你希望地那样停住了,她没有把脸转过来,你也不说话,只继续安静轻缓地爱抚她,听她在你按揉她的花苞将她数次推上高潮时含混不清地嘟嚷你的名字。

 

Sameen,噢,Sameen……

 

噢……噢……

 

Root常在留宿后担起买早餐的责任,教你一睁眼便能看到丰盛的食物,大概是她最直捷的取悦你的方法。未免过于容易了些,但这是这个女人仅有的一项居家品质,据她说可以回溯到德州的Bishop,小Sam Groves每天去上学前为母亲准备好早餐——经常也是她一天中唯一的一餐——的遥远过往。但那个早上她和你一样无法将身体拖离开这张床。她贪婪地吃你,一遍又一遍。通常你会要求更多,但或许是她技巧的进步(她确实学任何东西都学得很快),或许前一晚不可思议的舒适安眠给了你特别的预热,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变了,总之你很满足,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满足,满足得你觉得自己大概再也不会匮乏,不会再想要任何东西了。

 

直到时过正午,她终于离开之后,你才想起来你亟需补充食物。

 

*

 

“我和你一起去,”你数次这样建议过,“我就快被眼影膏烦死。”

 

她摇头。“你们现在安全的假身份,很不容易,不要轻易扔掉。”

 

她知道你愤怒,低下头来亲你,在火车站,在机场,在阴影地图中的陋巷,在东河的桥下,以及你最痛恨的,在你公寓楼的街边。她将你拉入她的怀抱,只抱一下,多次之后仍然保持试探性,时间很短,因为她知道你在站立的时候,原则性地拒绝拥抱。她的怀抱瘦瘦薄薄,没有什么安全感,可她在用这幅躯壳试图保护你、你们所有人、还有一条狗的呼吸。

 

操她机器的安全。机器只能看到一个名为Sameen Grey 的售货员在三天两头地换床伴,她们来来去去都有Root的模样。但机器会知道真正的Root是什么样的吗?那个只在你的右侧床上存在的人。

 

不姓Grey的Sameen想要那个Root,那个并不存在于人世的美丽幽灵,安稳地以人形实存。你想看到那0.04%的实现,无论以何种方式、与你是否有关,尽管你也知道那只是在理论上不同于零。

 

“你哪天为机器死掉了,拜托死前通知她莫来找我替你的位置。我不干。”

 

她嘴角上有她惯有的那种以调戏你为目的的谑笑,眼睛却是严肃的。“只能说我被施加了坏的影响:Harold,John,还有你。Sameen,你做过的所有工作,都是在为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做牺牲。我若能为爱舍命,倒是幸运的了。”

 

你回到你的柜台,将她这话中的逻辑拆开来再拼回去,反复数次,竟然找不出破绽。

 

 

***

 

补充说明:

1)若以504中两个人在床上的姿态位置为线索,锤是大勺,根是小勺;

2)我觉得将“a goodend would be a privilege”译作“不期待善终”,不准确。这句话的字面并不是那个意思,上下文语境也不很支持这种解读。我个人的理解是:根妹并非“不期待一个好结局”;相反,她期待。只不过她期待的不是现世安稳;她的“好结局”是为机器、也是为她的队友,牺牲,这将是她的救赎。诺兰从一开始就为她设置好了的命运,在这个时候彻底挑明。我想诺兰的问题严格来讲并不是“牺牲女性人物来推动男性人物成长”,要说黑暗的复仇欲,宅总以前也表现出来过,不是新东西;他的问题是过于骄傲、固执地坚持“初心”。POI里真正的人物成长发生在女性身上,这不在他最初的计划当中,他也没有好的解决方案,所以草率地选择忽视,还期待(以及要求)观众跟他一样不在乎。